上一版  下一版

第A6版:天门山

上一篇  下一篇
准风月谈

杨柳风


    ●董改正

    一到春三月,微风吹到脸上,读过几年书的人大概都会仰面感受一下,微笑着,心里自然冒出这句诗来:吹面不寒杨柳风。

    春三月已是绿意盎然,垂柳依依,绵软的柳条在柔和的风里轻荡,起落间可见粼粼水波,开合里偶有黄莺惊啼。伸手试风,绕指清爽,再无寒意。是春风暖了,唤醒了花草;还是花草醒来,勃发的气温提升了春的温度?杨柳风,不是暖到脱衣的风,也不是料峭春寒的风,有一点寒,但不冻人;有一点温,尚未到热。清泠温婉,像一位展颜一笑的佳人,可以远观,不搭一语。

    溪流兀自淙淙,小桥落满杏花,河水已经初涨。清净的风,吹人衣襟,排闼直入肺腑,胸怀磊落爽净。在寒和暖之间,有一段这样干净、清幽的时间,那样的温度,如此的清寂,不悲不喜,不惊不迷,正在“正好”之时,有诗意,有禅味,是为禅诗。

    禅诗是含有禅意的诗,不一定就是僧人所作,写作者有很多,往往禅味盖住了诗味,佳作却不多。和尚写诗被称“诗僧”,诗僧也有很多,齐己、皎然、灵澈、贯休、苏曼殊、弘一法师等,都有诗名,各有特色,但佳作也不多。李叔同的《送别》该是脍炙人口的了,读诗的人,谁不知“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”呢?但这首诗却带有深沉的惆怅,也正合他“悲欣交集”的绝笔。在所有的僧人诗里,宋代志南和尚的《绝句》最有“悠然见南山”的自然高妙之境。

    姜夔论诗:“诗有四种高妙:一曰理高妙,二曰意高妙,三曰想高妙,四曰自然高妙。”把艰深的理说清楚是“理高妙”;意在言外,余韵悠悠,是“意高妙”;将幽深的思想写得清澈见底,是为“想高妙”;文不奇,意不怪,质朴无文采,知其妙而不知其所以妙,这是“自然高妙。”志南的这首诗,就是自然高妙。

    悠悠乘船来,系在古树荫里,和尚扶着杖藜慢慢踱过小桥。桥东边杏花已经开过,前几日刚下过雨,一阵风来,杏花如雨,吹落沾衣。柳枝摆荡间,清风吹来,虽还清冽更有微温。全是人在那一刻与美好的相遇,不期而遇,有禅味而不晦涩,有欣喜而不炽烈,有感怀而不酸腐,所有的一切,都在这杨柳风里轻轻飘荡。

    杨柳风,恰到好处的“度”,不仅仅是温度。世间万事万物,适度则美,过度或不及皆有损之。譬如说禅诗,在《赠诗僧道通诗》中,东坡论道:“语带烟霞从古少,气含蔬笋到公无。”就是说禅诗中含有自然高妙之境的少,而故作“寒俭”之态的多。“蔬笋”,或曰谐音“书生”,我看以东坡之谐趣,是有可能的,他自注:“谓无酸馅气也。”岂非是指书生的酸腐之气?

    书生气诚然要不得,僧人气也要不得。东坡评唐代司空图“棋声花院静,幡影石坛高”一句,赞叹其工,而鄙薄其“寒俭有僧态”。志南绝句清丽悠然,情语化作景语,景语含有感悟,感悟有禅味,禅味在景中,淡淡清欢,37度,正好。

    志南是他的法号,生平不详,以一首绝句载人诗家谱系。有,而不显,淡淡地在着,岂非正是杨柳风,吹面不寒,亦不热。

皖江在线
马鞍山日报
back to the top